四
太傅的睫毛很长,黑黑的,像鸦羽一样。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抖着,顾少岚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抖,一抖的。
他盯着太傅入了神,却听得裴轩一声冷笑。
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圣手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汤,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药里的苦涩。
顾少岚怀疑裴轩是不是用黄连熬了碗药来折磨秦臻。
只是他注定误会了。黄连清热性凉,秦臻不能用。
“你看我作甚?好好看着他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没了,还不多看几眼,也不负他对你用美人计的一番苦心孤诣。”
裴轩的话说得刻薄。他把药倒进浴桶里,叫顾少岚仍直直地看着他,也不怕那让人透不过气的杀意,指着浴桶里深褐色的药汤,笑着说:“你试试?”
顾少岚当真把手伸了进去,下一刻便浑身一个颤抖。
那是种奇异的疼痛感,像是顺着那一只手蔓延到了全身,火燎一般的疼,又有直入骨髓的、尖锐如针扎的刺痛。
顾少岚只要想着太傅是浑身都这么疼,就恨不得代他受了这份痛。
裴轩捏着他的衣袖把他的手扯了出来,长眉皱着,嘴里吐出的话却没了之前的刻薄。
“这个是他习惯了的,再泡个十多次,他这身子就能大好些。”
顾少岚精神大振,反手握住了裴轩的腕子:“需要多久?”
他不想太傅继续痛下去。
裴轩收敛了几分玩笑,他郑重道:“八个月,若这法子不能继续,他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太傅不是病了,他病得那样重,其实只是毒发了。
先皇临死前把皇帝托付给他,又怕儿子不能管事,又怕太傅不去陪他,就给太傅灌了毒。
这毒的名字文雅得很,叫清风明月。
清风明月入君怀。
太傅含笑饮了,先皇让他等十二年。
这才第十年,太傅就熬不住了。
这些事皇帝和太后都不知道。
皇帝只知道他爹看着他,说太傅可以信,大胆用,等太傅没用处了,就放他走。
不得不说先皇的无耻。
清风明月本就虚无缥缈,更是没有解药。等太傅没有用处了,就是死期,哪里可能放他走?
太傅在浴桶里昏睡了过去,这时的他脸上没了刻意保持的疏远冷清,更多的是脆弱。他苍白的唇因水色而稍稍湿润,长眉蹙着,像在做噩梦。
顾少将军抚平了太傅的眉头,等到天光乍破,裴轩才让人把太傅捞起来。
太傅挣扎着睁眼,裴轩知道他醒了,冷冷笑着:“还睁什么眼,再过些时日,你连睁开双眼都不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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